琴學筆記

琴學路無涯

孫俊彥

跌宕

亦做「踢宕」、「跌蕩」,指一種彈琴時節拍輕重具有彈性不規則的手法。「跌宕」在今天亦被視為廣陵派的風格特徵之一。

釋義

跌宕本義及在文學上的解釋

單字的解釋,「跌」即跌倒、「宕」為「超過」。1 盧亮廷。〈圕餘隨記-「跌宕」〉。 2021 年 4 月 19 日初稿。

「跌宕」使用於文學或其他藝術領域時的意思,根據盧亮廷的初步整理有以下幾種:2 盧亮廷。〈圕餘隨記-「跌宕」〉。 2021 年 4 月 19 日初稿。

  • 近於「放縱」、「騁遊」之意;引申做「不羈」、「跳達」、「自由」
  • 解為「縱橫」、「流行」、「橫行」

「跌宕」用於藝術領域上,可能是「宋代開始用於對書法筆畫、空間分布、文氣的形容」3 盧亮廷。〈圕餘隨記-「跌宕」〉。 2021 年 4 月 19 日初稿。

陳慶燦的解釋

盧亮廷初步整理陳慶燦上課內容,以下進行摘錄:4 見:盧亮廷。〈圕餘隨記-「跌宕」〉。 2021 年 4 月 19 日初稿。

廣陵重跌蕩,但今琴人多跌而無蕩,跌出去卻沒蕩回來。
廣陵的跌蕩是一種獨特的節拍與猱的手法,跌一方面是對樂句做三拍子的處理,〔…〕蕩則是指對樂句、樂曲要有整體感,散板亦有散板曲意,而非沒有章法。〔…〕一方面蕩的回來,另一方面也不會讓樂曲流於旋律,只是聲音高低起伏、大小對比的湊合。
所以跌蕩並不等於完全的自由,也不是每次都可以彈得不一樣。

盧亮廷的解釋

盧亮廷從陳慶燦上課時的討論、廣陵琴風的形容史、字詞本義上,綜合得到的結論如下:5 盧亮廷。〈圕餘隨記-「跌宕」〉。 2021 年 4 月 19 日初稿。

將跌宕視為左手吟猱有度、有細膩區別的一種形容,可能是比較合於古代的解釋,至於廣陵琴派是否跌宕,由上述所舉例,可能單言某琴家可以,是否可以綜論是廣陵特色,恐怕還應該更細膩的討論。

個人淺見

「跌」指「頓挫」,「宕」指「延遲」,就字面來看,是說期待中的重拍未出現而晚出現,也就是音樂進行時,節拍或是旋律整體律動感的重拍出現的頻率並不規則。

古譜中的跌宕

譜註演奏說明

多出現在旁註、分段的說明文字或後記,做為演奏指示。可做「跌」、「宕」、「跌宕」、「作宕彈」等。

與廣陵琴派發展脈絡有關的琴譜,最早見「跌宕」標註的,可能是《大還閣琴譜》。如〈樵歌〉段十一「內用跌宕 先急後緩」;段十二「此段亦有跌宕」。6 陳賢聖。〈音樂風格的印象式批評研究:以廣陵琴派為例〉。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音樂學研究所碩士論文,2022,頁 67 。

五知齋琴譜》有大量「跌宕」的演奏指示,最為詳盡。

  • 載於段落說明文字的,如〈蒼梧怨〉段四:「泣訴千痕淚。思君欲斷腸。 跌宕彈。」
  • 載於譜字旁註者,全譜三十三曲有二十七曲之多7 待重新檢查。例:〈瀟湘水雲〉段十八第一句:「入慢實宕」。
  • 載於後記的有〈山居吟〉:「曲小音大。跌宕起手。一段至三段。似跌非跌。蒼古恬靜。起伏恬逸。大有意味。」

此說明語,在《五知齋》譜常用於各曲的末段,其意應為做散板彈。

「抑揚頓挫」大概是意義類似的文字,如《五知齋》〈關雎〉的解題:「且有和靜恬逸之韻。圓潤幽潔之音。抑揚頓挫。深合其指。」

非屬廣陵系統者,《悟雪山房琴譜》也有許多跌宕相關的旁註演奏指示。

琴譜中的琴論

以下錄自陳賢聖碩士論文:8 陳賢聖。〈音樂風格的印象式批評研究:以廣陵琴派為例〉。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音樂學研究所碩士論文,2022,頁 66-67 。

指法字母匯參確解》(道光元年 1821)首見琴譜對於「跌宕」的解釋:

以宕代蕩 由將終而急徐間作 有唱歎不盡之至 如一句內上半句急彈 下半句放慢也 又一段內一聲急一聲緩 漸漸彈而入慢 譜亦注作漸慢

與古齋琴譜》:

踢宕而彈 前後句中緊慢不而貴合節之謂

百瓶齋琴譜》:

上下聲中輕重相間 前後句中緊慢不勻 而得自然之節奏曰跌宕 琴曲將終 散板時用之 有唱嘆不盡之致

觀點

清代琴譜多重視演奏的疾徐頓挫。如《春草堂琴譜》〈鼓琴八則〉:9 《琴曲集成》,冊十八,頁 219 。

彈琹要按節。〔…〕曲有緩急。則節有疾徐。如以踢宕取音者。節在句尾。不可少也。

但也有反對的觀點。如《綠綺清韻》:10 見:《琴曲集成》,冊二十七,頁 387 。原文無標點。

近見鼓琴者,或疾或徐,全無所準,為告之曰:「曲中有板。」聞者笑之,以為此非時曲,何得有板。不知板即節之謂。〔…〕無板不成曲也。

廣陵派與跌宕

古譜記述

古代琴譜並沒有任何直接將「廣陵派」與「跌宕」連繫起來的敘述文字。其實古代譜本身罕見言及「廣陵派」。與今日觀點較為接近的記載有:

  • 天籟閣選譜》:「常熟之派 幽閒而沉靜 澹宕而清高」11 《琴曲集成》,冊廿一,頁 88 。廣陵源起可追溯自虞山派徐上灜,風格上或有聯繫。「澹宕」是指「蕩漾」,表示一種律動感,似與「跌宕」有關。
  • 希韶閣琴瑟合譜》:「金陵之頓挫」12 《琴曲集成》,冊二十六,頁 400 。。說的是金陵派,而南京離揚州不遠。

廣陵派的五大傳譜,其序跋也未出現「跌宕」的敘述。13 陳賢聖。〈音樂風格的印象式批評研究:以廣陵琴派為例〉。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音樂學研究所碩士論文,2022,頁 66 。

今人觀點

直接明白將「廣陵派」與「跌宕」聯繫起來的,可能是張子謙。他表示廣陵派多用散板,少用整齊的節拍而喜用跌宕。14 張子謙。〈廣陵琴派的沿革和特點〉。《琴論綴新第一集》,北京,中央音樂學院中國音樂研究所,1962,頁 9-17 。梅曰強則總括廣陵派風格為「跌宕多變、綺麗細膩、剛柔相濟、音韻並茂」。15 梅曰強。〈廣陵琴派演奏風格探研梗概。《春陽琴刊》,第 7 期,2001,頁 4 。

盧亮廷追溯「跌宕」二字用於形容廣陵琴風,發現是晚近的事。張子謙、梅曰強、李鳳雲等人的觀點塑造了現有的印象。古譜中標註的「跌宕」,應是局部的演奏記號,而非整體表現。16 盧亮廷。〈圕餘隨記-「跌宕」〉。 2021 年 4 月 19 日初稿。

陳慶燦上課時提到劉少椿、梅曰強的跌宕手法,盧亮廷整理如下:17 盧亮廷。〈圕餘隨記-「跌宕」〉。 2021 年 4 月 19 日初稿。

跌一方面是對樂句做三拍子的處理,這在劉少椿的錄音尤其明顯;另一方面是走手吟猱,吟猱必須多變,要熟練不同的手法,還有滸上、硬上、緩下等修飾,梅曰強尤其還有綽上吟,即在上行過程同時不間斷的吟,另外猱要有度,不可彈得像吟,劉少椿、梅曰強,做猱都有變化,如一大二小、三小等,不可做成退復或只是急吟,有節奏感的猱與有變化的猱,自然感覺到多變。

重要參考文獻

  • 陳賢聖。〈音樂風格的印象式批評研究:以廣陵琴派為例〉。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音樂學研究所碩士論文,2022 。
  • 盧亮廷。〈圕餘隨記──「跌宕」〉。初稿未刊,2021 年 4 月 19 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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